悟空与绛珠

水帘洞深处，灵脉石台上氤氲的乳白雾气如轻纱浮动，将中央那株枯败的仙草温柔包裹。

悟空盘膝而坐，金瞳紧锁草叶边缘焦黑的卷曲。

三滴甘露悬于他指尖，清透如琉璃，凝聚着从东海朝阳初升时采撷的日精月华。

甘露滴落，渗入土壤，枯叶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最后一丝残绿，灰败的哀气如毒蛇缠绕草茎，几乎要将那点微弱的灵光绞碎。

“啧，离恨天连一株草，也这般难伺候？”

悟空皱眉，指尖又凝出一滴甘露。

可这一次，那灰气竟如活物般蠕动，抗拒着甘露的靠近，草叶剧烈颤抖，仿佛承受着无形的鞭笞。

他猛地收手，火眼金睛燃起——草叶深处，一缕纤细的灵识正像风中残烛般摇曳，随时会彻底湮灭。

这不是普通的枯萎。

是魂散之兆，怕是伤了根本。

这甘露，救不了必死之魂。

洞外瀑布的轰鸣隔着岩壁传来，模糊而遥远。

群猴的嬉闹声隐约可闻，更衬得洞内死寂。

石座上积年的空寂感又悄然爬上心头，但这一次，空寂深处多了一丝焦躁。

他盯着那株草，看它灰败的叶片无意识地蜷缩。

“麻烦。”

他低声咒骂，却不知骂的是草，还是自己此刻莫名的焦躁不安。

他烦躁地抓了抓脑后金毛，豁然起身。

赤足踩在冰冷的玄冰地面上，来回踱步。

金光在幽蓝的冰壁间折返，映出他眉宇间罕见的犹豫。

救？

拿什么救？

他一身本事，翻江倒海、降妖伏魔不在话下，可救一株将散的仙草……目光再次落回石台。

那草叶的颤抖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了。

一声低吼，他猛地顿住脚步。

金瞳里最后一丝迟疑被碾碎，取而代之的是属于齐天大圣的狠厉与决断。

“俺老孙不信这个邪！”

他重新盘坐于石台前，五指张开，悬于仙草上方。

心念微动，丹田深处沉寂的纯阳仙力被骤然唤醒。

不是甘露般温和的外力，而是源自本源，淬炼于八卦炉中融贯了金刚不坏之躯的霸道力量。

一丝金红色的光流自他掌心溢出，炽热、刚猛，带着焚尽万物的灼烈气息，缓缓探向那株脆弱不堪的仙草。

渡自身本源仙力，无异于割舍修为。

轻则元气受损，重则动摇根基。

当年为救唐僧，他也没动过此念。

可此刻，看着那团随时会消散的哀气，他竟觉得这代价……值得一试。

“小草，给俺老孙撑着！”

他低喝一声，那缕金红仙力如灵蛇般，精准地刺入草茎！

“嗡——！”

异变陡生！

仙草周身灰败之气如沸水般翻滚，发出凄厉的尖啸。

草叶疯狂扭动，仿佛承受着莫大痛苦。

悟空瞳孔一缩，正欲撤回仙力，却见那金红光流并未摧毁草茎，反而如熔岩渗入冰层，霸道地驱散着盘踞的灰气。

枯黄的叶片边缘，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，沁出一线极其微弱的、新生的翠意。

有门！

悟空精神一振，再不迟疑。

心念催动，更磅礴、更精纯的纯阳仙力自石心奔涌而出，顺着手臂经脉，化作一道凝练的金红光柱，源源不断注入仙草。

“呃啊——！”

一声压抑的闷哼从他喉间溢出。

仙力离体，如抽髓剥骨，但他牙关紧咬，额角青筋暴起，金瞳死死锁住那株草，任凭豆大的汗珠滚落，浸湿了鬓边金毛。

纯阳仙力与灰败哀气在草茎内激烈交锋。

金红光芒所过之处，灰气节节败退，枯黄迅速褪去，新生的翠绿如潮水般蔓延。

草茎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变得饱满、莹润，根须上沾染的离恨天薄光受到纯阳仙力激发，骤然明亮，与金红光芒交相辉映。

整个水帘洞深处被这奇异的光晕照亮。

幽蓝的玄冰折射出瑰丽的紫金色，乳白的灵雾翻滚沸腾。

一股难以言喻的生机在石台上勃发，越来越盛，越来越强。

草株己完全化作翠玉般通透，三寸高的植株舒展着柔韧的叶片，再无半分枯败。

那浓得化不开的哀伤之气被纯阳仙力涤荡大半，残余的丝丝缕缕，不再灰败绝望，反而沉淀为一种深沉的、带着水汽的忧郁，萦绕在草叶间。

就在生机达到顶峰的刹那——“轰！”

璀璨的碧绿光华冲天而起！

光柱中，草株的形态急速扭曲、拉伸、重塑……纤细的根须化为玉足，柔韧的草茎化作婀娜的腰肢，舒展的叶片延展为飘飞的广袖……光芒刺目，悟空下意识眯起眼，却仍能看清那光华中，一个窈窕的身影正缓缓凝聚成形。

光芒渐敛。

石台上，仙草己不见踪影。
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个蜷缩着的白衣女子。

她身形纤细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，肌肤是近乎透明的苍白，鸦羽般的长发披散，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
一袭素白纱衣裹着单薄的身体，衣袂无风自动，周身仍萦绕着那股挥之不去的、水雾般的忧郁气息。

悟空见过无数仙娥妖女，或妩媚，或清冷，或英气，却从未见过这般……脆弱又哀伤的存在。

像初春枝头将融未融的残雪，像深秋寒潭里最后一瓣落花。

女子似乎被洞内的寒气激到，纤长的睫毛颤了颤，缓缓睁开。

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？

清澈，却盛满了茫然与无措。

瞳孔是极深的墨色，深处却仿佛蕴着两汪寒潭，映不出任何光亮，只有一片空荡荡的寂寥。

她茫然地环顾西周，目光扫过幽蓝的玄冰，氤氲的灵雾，最后，落在了蹲在石台前、一身金毛、金瞳灼灼盯着她的悟空身上。

西目相对。

悟空清晰地看到，那双空茫的眼中瞬间掠过一丝极深的恐惧，如同受惊的小鹿。

她几乎是本能地蜷缩起身体，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，向后瑟缩了一下，试图拉开距离。

可就在她后退的刹那，一缕尚未散尽的纯阳仙力，如同有生命般，自发从孙悟空身上逸出，温柔地拂过她颤抖的肩头。

女子浑身猛地一僵。

那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戒备，在触碰到这缕熟悉仙力的瞬间，如同冰雪消融。

紧绷的身体奇异地放松下来，虽然依旧蜷缩着，却不再向后躲闪。

她甚至无意识地微微偏头，让那缕带着石猴粗粝暖意的仙力，更贴近自己冰凉的肌肤。

孙悟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，金瞳微眯。

有趣。